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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祖國三千里(上)
--殖民地台灣青年吳思漢的抗戰之路

作者:藍博洲(統盟副主席、作家)      建立日期 2010-07-22
尋找祖國三千里
 
藍博洲副主席在丹東
 
  1937年7月7日,日本帝國主義發動蘆溝橋事變,全面侵略中國。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隨著中華民族展開全面抗戰,台灣人民看到了光復的希望!台灣人民的抗日民族革命運動從此納入國共兩黨重新合作的中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成為世界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一個組成部份。誠如文學運動家張深切所說:「我想我們如果救不了祖國,台灣便會真正滅亡,我們的希望只繫在祖國的復興,祖國一亡,我們不但阻遏不了殖民化,連我們自己也會被新皇民消滅的!」這段時期,許多愛國的台灣青年將寶島解放寄託於祖國抗戰的最後勝利;據說,冒著生命危險,潛回大陸,尋找重慶或延安的抗日根據地,與大陸同胞並肩作戰的台灣愛國志士高達五萬多人。
 
    吳思漢「尋找祖國三千里」的傳奇,就是典型之一。
 
台南白河的秀異子弟
  吳思漢,原名吳調和,1924年生於日據下台南廳新營郡白河街。父親吳勻原任白河公學校乙種準教員,後來因為收入微薄而辭職從商;1931年,通過藥商牌照考試,向信用組合貸款,開設了一家漢藥店,經濟情況也才逐漸好轉。同年4月,七歲的長子吳思漢入學白河公學校。在姊姊與同學的印象中,他的身體很好,聰明,文靜乖巧,規矩很好,但正義感很重,擇善固執。四年級時,曾經據理反駁野蠻的日本人導師的無故責打,絕不屈服!畢業時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獲頒北白川宮殿下賞。
1937年4月,在臺灣學生的入學率遠遠低於日本學生的艱難條件下,吳思漢考進臺南州立臺南第二中學校(今台南一中)第16屆。與此同時,隨著日本帝國加緊推動侵華政策,台灣殖民當局也對殖民地台灣進行所謂「皇民化運動」。台灣總督府規定:4月1日起,一切學校、商業機關都不准使用漢文,報章雜誌的漢文版也一律撤廢。蘆溝橋事變爆發後的8月15日,臺灣軍司令部宣佈:台灣全島進入戰時體制,實施燈火管制。
就在這種戰雲密佈、交織著皇民意識強控制的時代,吳思漢的中學生涯展開了。他跟大多數台灣學生一樣,以讀書和運動為主,沒參與什麼政治活動。不過,他畢竟是熱血青年,經常爲了民族尊嚴和日本學生打架。
1940年2月11日,殖民當局制定台灣人改換日本姓名的規則。11月25日,台灣精神動員本部公佈<台籍民改日姓名促進綱要>,規定說日語的家庭為「國語家庭」,在諸如物資配給等實際生活上給予和日本人同等的待遇。台灣的「皇民化運動」進入最緊張的階段。吳勻是生意人,在現實的壓力下也想要改姓名,但因遭到吳思漢的堅決反對而作罷!
1941年4月,修完四年課程的吳思漢跨級考進台北高等學校第17屆高等科理科乙類。台北高等學校每年只錄取四十名新生,日本人占了三十名,台灣人只取十個而已,錄取率可以說是1000:1。台灣中學生要考上台北高等學校是很困難的。一般說來,主要是台灣學生就讀的中學校,一屆能有一個考上高等學校,就不簡單了。那一年,包括應屆畢業生在內,南二中也只有吳思漢一人考上而已。他因此被譽為「天才中的天才」!
相對而言,台北高等學校的學生生活還是自由奔放的,不必剃光頭,尤其重要的是有充分的時間閱讀歷史、哲學、文藝等各種課外書籍。儘管如此,在民族岐視的殖民統治下,殖民地學生的命運注定是悲哀的。他們經常要面對粗暴的日本學生不分青紅皂白的欺侮。民族意識強烈的吳思漢與一些敢於反抗的台灣學生,總是找機會討回受傷的民族自尊心。在所謂「皇民意識之發揚」的教育體制下成長的殖民地孩子吳思漢,於是從高校時代起便立下志願:大學畢業後,以技術者的身份回歸祖國。
 
尋找祖國三千里
1943年7月,吳思漢離開台灣;10月,進入京都帝大醫學部。11月30日,日本帝國開始強徵殖民地台灣的學生到前線充當炮灰。他恐怕畢業前就會被迫充當「日本軍醫」或日軍士兵派赴前線,與祖國軍槍口相向,於是決心放棄學業,歸返祖國,參加抗戰。
1944年,吳思漢計畫以轉學北京大學的名義,正式辦理出國手續,在春假期間,跟隨返鄉省親的祖國留學生戴振本,潛入淪陷區,然後再設法突破日軍封鎖線,前往重慶。然而,這個計劃終因父親不肯簽署轉學同意書而無法落實。
在戴振本的安排下,一個就要回奉天【瀋陽】新民縣的一高留學生吳繼中,爽快地答應幫助吳思漢回國抗戰。因為父親去年剛在大連設立一家分店,吳思漢想到假藉探親名義闖關的計畫。他們三人也制定了具體的步驟:吳繼中到了大連以後,隨即以家屬名義給吳思漢發一份「父親病危」的電報;然後,吳思漢便以探親名義,先到東北吳家,等待戴振本春假歸來,三人再共闖山海關,前往重慶。與此同時,他考慮到依靠賣藥盈利來維持未來遙遠路途的基本生活開銷,於是借錢蒐購各種德製藥品。
吳繼中回大陸後立即從大連給吳思漢發出「父病危速回」的電報。吳思漢隨即據此向大學當局申請返鄉探親證明書,並在歷盡艱難之後,買到一張前往大連的火車票。
第二天,也就是4月5日,吳思漢搭上從京都開往下關的火車,展開了尋找祖國的旅程。到了下關,他又乘船來到釜山,再改搭火車,穿越朝鮮半島,過鴨綠江鐵橋,抵達滿洲境內的安東【丹東】,轉車奉天,再西行新民縣,終於在8日天黑以前,循址找到吳繼中家。可吳繼中卻因為家人反對,不能一起前往北京了。既然如此,他也就沒有必要等待戴振本了。
4月10日,吳思漢穿著吳繼中的東京一高學生服,帶著他給的一高證明書,搭上開往北京的火車,繼續前行。午夜時分,列車駛抵山海關。在這裡,他雖然通過海關的身分檢查,但帶來的藥品卻統統被沒收了。第二天清晨,身上只剩兩百元的他續搭第一班火車,來到北京,暫時借住就讀北京師大的戴振本的哥哥戴振乾的宿舍。
4月13日傍晚,因為找不到前往重慶的門路,日本憲兵經常到學生宿舍臨檢,以及經濟困難等問題,戴振乾又帶吳思漢搭火車前往秦皇島的老家暫住,等待戴振本從京都歸來,再做打算。
5月初,吳思漢和戴振本終於在秦皇島戴家重逢了。此時,歷經日本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岡村寧次發動的河南戰役之後,平漢鐵路線南段已經完全淪入日軍之手。西行重慶的路也被封鎖了。不久,戴振本找到工作,先行返京。幾天後,吳思漢在他的安排下也回到北京,一邊努力學習北京話,一邊等待繼續前進重慶的機會。
6月中旬,為了解決基本的生活問題,吳思漢只好通過戴振本的朋友介紹,暫以日本人的身分,前往天津日本租界某公司當秘書。其後,戴振本轉往薪資較高的唐山開灤礦物局當技師,經濟上稍有餘裕。吳思漢於是聽他的建議再回北京,考進北京大學工學院,一面讀書,一面繼續尋找前往重慶的門路……。
11月上旬,吳思漢在日系報紙看到台灣開始針對適齡役男實施徵兵制的消息。他想,這樣一來,日本警察一定會徹底追查他的行蹤的;他如果一直待在華北,遲早一定會被發現的……。此時,河北省幾乎全在八路軍的勢力範圍內,其中離重要都市及鐵路沿線幾公里處便是八路軍的游擊區;尤其是唐山到山海關以東地區,八路軍擁有強大的勢力。他想,既然同是抗戰組織,與其待在北京被日軍逮捕,倒不如投身共產黨的紅軍。戴振本不同意他的想法,堅持按照原來的計畫前往重慶。經過長談以後,他們決定:不計任何代價也要到重慶去,同時由戴振本到河南前線探路,吳思漢前往山東濰縣游擊區,透過在當地一所中央軍游擊隊設立的高中任教的戴振乾找路。
11月19日,在戴振本的安排下,吳思漢搭乘火車,前往山東濰縣,然後搭乘馬車,來到三十五公里遠的小村落王家庄,找到了戴振乾。
12月3日,吳思漢收到戴振本來信告知:河南那邊充滿希望,要他立刻啟程。在戴振乾的旅費資助下,第二天一早,他就僱請馬車,前往濰縣火車站搭車。回到北京後,戴振本的友人警告他說,不久前,日本警察才來這裡追查他的去處…。為了預防日久生變,他決定儘快離開北京。
12月8日早上,吳思漢搭上平漢線的火車,向河南出發,與戴振本會合。他按照來信指示,先到開封邱姓朋友的家;可戴振本卻到許昌西方的郟縣找路了。等了十多天之後,他判斷戴振本一時之間不太可能回來,決定前去郟縣找他。邱姓朋友的家人於是幫吳思漢在日軍聯絡部矇混了一張旅行證。21日,他搭車來到黃河北岸的碼頭,然後搭乘渡船,在傍晚時分抵達鄭州。等到半夜,他又搭上夜行的火車,在第二天凌晨,抵達許昌。在等待中,他遇上生平第一次的美機空襲。下午六點左右,他終於搭上一輛卡車,在24日早上,抵達郟縣,可戴振本又在不久前去許昌南方的西平找朋友了。他只好繼續等待戴振本的歸來。因為戴振本遲遲未歸,他決心自己一個人出發前往國統區,於是賣了大衣,充當旅費。就在出發前,戴振本終於回到郟縣了。
歷史進入了1945年。2月20日,吳思漢代替生病的戴振本回到開封,帶領三位想要一起前往重慶的剛從北京師大畢業的女學生,以及同行的兩位男生。到了許昌,他們聽說,日軍已進駐許昌西南方向的方城;北京師大的五名青年男女打退堂鼓,堅持要回北京;他只好自己一個人回去郟縣。此時,國軍與日軍在郟縣南方的葉縣與方城之間,形成東西對峙之勢;除了南葉縣依然屬於國統區之外,十之八九的縣份都已經成為淪陷區。日軍隨時就會展開第二次河南戰役。第二天,吳思漢和戴振本就假扮成煙草商,離開郟縣,前往國統區。就在他們途經南葉縣臨時縣政府所在地的劉賓花時,日軍發動了第二次河南戰役。戰事既起,他們無法預料能不能到後方的國統區?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到達重慶?可吳思漢決心:即使命喪他鄉,也絕不後退。
在臨時縣政府,安全檢查之後,他們見到了縣長。第一次見到祖國官員的吳思漢激動地表明自己的真實身分與不遠千里尋找祖國的經過,同時請求縣長協助他們前往重慶。可他萬萬沒想到,縣長竟然懷疑他的舉止動作很像日本人而下令當場檢查他的腳指,然後將他們押入一間草房拘禁。他那長久以來緊張而期待的心情立即洩了氣,一種無法言喻的失望的悲哀隨即湧上心頭,然後就百般委屈地淚流滿面……。他們一天又一天地被軟禁著。看守的警察也視他們為日軍走狗而極盡所能地輕蔑。他只能透過草房的小窗遙望南方未能到達的重慶而無奈地長嘆著。偶爾,他們會被拘提出去,再次接受心懷惡意的檢查。因為想像與現實的完全相左,他那尋找祖國的理想幾乎幻滅了。就在這時,事情卻奇蹟般地有了極其戲劇化地發展。曾經服務於教育界的縣長雖然拘押了他們,可也派人秘密調查,並在查明事實後隨即釋放他們。一段時日之後,他更進一步安排他們跟隨前來視察的河南省政府參議,沿著伏牛山脈的各縣邊境,越過一山又一山,走了三百五十公里的強行軍後,平安抵達河南省政府所在的朱陽關。

  在到處是一片後方景象的朱陽關稍事休息之後,吳思漢和戴振本便在河南省政府的協助下,搭上軍用卡車,前往西安。到了西安,他們又轉搭火車前往成都。到了成都,戴振本去拜訪住在當地的叔叔。吳思漢於是自己搭乘巴士,繼續前行。(待續)

  

  ※本文刊載於《統訊》2010年7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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